Wednesday, March 28, 2012

走去咖啡館的人/張經宏

會走去咖啡館的,有許多是拿自己沒有辦法的人。他們來到這裡,倒頗能假裝沒有為了什麼而來。那幾家於他們是熟悉的店,使踏步進來的身形透出一種瀟灑。

他們進來尋找某種溫暖。桌與桌的距離不能太遠,來的人最好不要吃港式飲茶那樣闊聲大聊,囂囂的鬧聲把空間裡飄浮的微物全騷動於無形。他需要被浸潤,被奇異或尋常的目光、頭頂的光線、翻浮上來的念頭或窗外的人影,一片一片一點一滴將他滲透,好讓他不再那麼像原先那個頗令自己不耐的人。

然後,他發現自己跑出來了:跑到一個離身體不算太遠的位置蹲著,在那裡觀看自己也觀看別人。那種感覺跟酒全然不同:如果酒到最後可以把靈魂摔往無何有之鄉,咖啡,始終讓人清醒而安靜地,甘心地蹲在某處,小小地悠遊片刻。

音樂最好是爵士,晃動、搖擺、碎拍,將白天裡扭不起來的神經與筋骨一一鬆開,小力地搖、不動聲色地在內心的每個角落搖,漸漸地擋在眼前、積壓在心頭的一一散裂成瑣碎細物,細到與空氣裡的微物彼此招呼勾搭。當那些碎物不再那麼巨大的同時,自己跟著強壯起來。

然後,可以準備回家了。跟從瑜伽教室、網咖或酒館裡出來的,一同走上街頭、走進車廂裡。明天一早,重新把靈魂與身體裝在一處,再走到該出現的位置,繼續處理一切加諸於身上與不斷衍生的每一件事物。這時,有人或許會想:「再來喝杯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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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24, 2011

柏林訪2009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荷塔.慕勒

文◎蔡素芬

閱讀荷塔.慕勒(Herta Müller)的小說,不得不被她流盪於故事間的冷靜與蒼涼的敘述姿態吸引,她在文句間營造的比擬與對比式語言,常折射出生存哲學,在冷靜中帶著痛苦。我試著從她的語言去了解極權社會下,生命面臨威脅與無望的心理狀況,也試著感受她以詩的語言營造出來的敘述能量。

她在台灣出版的第一本小說中文譯本《風中綠李》,敘述羅馬尼亞的獨裁者社會,幾個青年如何受到監視,在失去個人自由與對未來沒有展望的情況下,一一自殺或被謀殺。

即將出版的第二本中譯本《呼吸鞦韆》即是她進入諾貝爾文學獎史冊的臨門一腳,書成於2009年,她亦於當年獲諾獎。

《呼吸鞦韆》以1945年間俄國要求羅馬尼亞以境內17至45歲的男女德國人為勞役,遣送到俄國勞役營做為重建俄國的苦力為背景,敘述一名18歲的青年被送到勞役營,臨去的心情是寧願被送到勞役營也不願待在每塊石頭都長著監視之眼的羅馬尼亞,但在勞役營的五年經驗,卻是人生中最悲痛、最難以忘懷的經驗,尤其他的同志身分,在勞役營必須遮遮掩掩,一旦被識破,必定沒命。小說由此,講述了勞役營沒有人性尊嚴的勞動生活,和一名同志在感情生活上如何寂寞地活著、寂寞地與勞役營的記憶糾纏。

小說中的主人翁取材於和她一樣從羅馬尼亞回到德國,曾獲德國最負盛名的布希納文學獎(Georg-Buchner-Preis)的詩人兼翻譯家奧斯卡.帕斯提歐爾(Oskcar Pastior),及她母親與村人等有勞役營經驗者的口述。當然,現實的故事,以文學的手法經營,就會有作者眼光的詮釋,慕勒以她反極權的正義之眼看待營中所發生的事,反映於作品,是充滿感情與悲傷的記憶傷痕。而我在閱讀間仍不得不受她詩意的語言吸引,是詩的意境,讓所有發生的,都產生了滲入人心的力量。

6月,在台北歌德學院的引線下,我和詩人鴻鴻有幸能於「台德文學交流計畫」執行期間,與慕勒在柏林會面,行前中譯本出版公司提供我們即將付梓的《呼吸鞦韆》,讓我們有機會更了解慕勒的作品,我致意慕勒的德文出版連繫人,希望這場會晤可以對慕勒做些訪談,得到慕勒的同意。慕勒約我們在柏林文學館見面,17日下午,我們在文學館花園等待她,文學館的入門處不大,一入門是庭前花園,左邊是咖啡座,已經坐了不少人,陽光閃爍的午後,離約定時間不到,慕勒邊走邊抽菸,瀟灑地從門口走進來,嬌小的身影,造形俐落的短髮,黑洋裝加灰綠薄外套,整個人透顯出來的氣質相當獨特。

她一看到我們就露出笑容,我們一行包括我、鴻鴻、為我們翻譯的胡昌智先生及台德文學交流的推動人之一唐薇小姐。笑容使氣氛親切,坐定後,慕勒主動問我們在柏林好不好,她提起中國買下她所有作品的版權,但擔心《呼吸鞦韆》裡的同志身分在中國有禁忌,若作品因此被改,將失去作品的意義。我們的話題由此開始,我問她在《風中綠李》中,女主角與女性好友的友誼似乎也介於精神上的同志傾向,她回說,不是同志,是姊妹情誼,在極權國家,人們的相處很容易和同性走得很近,甚至可以手牽手,那是一種淳樸的、互相取暖的友誼。

寫作是重建生活經驗的途徑

我接著問,她的文字充滿詩的意象,常有跳接的距離美,這種文字語言風格的運用,主張的是什麼?她說,自己既非心理學家、社會學家,也非歷史學家,自然不採用紀實的語言,她所選擇的語言,只不過是文學的語言罷了。語言對她而言,是一種途徑。而字裡行間流露的詩意,不僅是為了成就美學表現和寫作宗旨,更是文學中「事實真相」的肌理;這所謂的「事實真相」是被創造出來的,「語言」是會創造事實真相的,它會帶領作家,前往一個前所未知的境地,創作超越其自身經驗的作品。其實,人生並不存在於語言當中,因為生活不會撥給語言時間,像是在攸關生死時,誰也顧不了語言,能夠顧及的也只有一樣,那就是保命。由此可知,寫作是重建生活經驗的途徑,而這個途徑則是由語言和文字精砌而成的,它是百分之百的人為創造,畢竟,人生只會義無反顧地往前走,並不會停下腳步,等待你來撰寫它。

慕勒除了小說外,也寫詩、散文、評論,就小說中的詩語言部分,我想了解更多關於她對詩和小說的看法,因而問她,她同時寫詩和小說,這兩者有寫作目的性的區別嗎?我指的是就表現手法和意義上,她是就功能性回答。她說,沒有真正的目的,書本都是對個別的人有影響力,讀了一本書後,我們常期待這本書能產生什麼效果,但通常是個人讀書後都有個人的吸收。她受不了作品被做為商業產品對待,在極權政治下,文學被工具化了,他們知道文學的任務為何,在羅馬尼亞極權政府統治時代,他們會說「我們所需要的文學」,意味禁止某些作品出版。

我順勢說在中國,作品仍需受審查,有必要還得刪改。鴻鴻也說,她的作品在台灣出版不可能被改任何一個字。

她延伸出更多關於刪改作品的談論,她最初在羅馬尼亞出版小說,曾被刪改,現在作品集在中國出版,也擔心作品被改。她表示,中國的軍備擴張令人感到恐懼,他們如果想控制什麼的話,完全可以全力來做,中國目前在全世界的購買力強,影響力很大,但專制體系令人覺得恐怖,中國彷彿在向世界證明,無需透過民主,便能推行各項目標,這種思維實在很令人懼怕。而且他們漠視個人尊嚴,不尊重個人,從不以「個人」做為考量事物的準則,因此中國對待世人的態度,才會如此狂傲自大。我因此說,中國的出版社能夠出版她的作品,也算相當有勇氣。但她不知道可能翻譯成什麼情況,擔心自己的翻譯作品失真。我強調台灣的出版社要求翻譯要忠於原著。

故鄉是講出來的內容 不是語言本身

我說她的作品對人際關係有很特殊的形容,帶有哲學性語言。她說,當她在思考「專政」為何能夠有效運作時,不得不關注人性百態。有人扮演見證者,大多數的人則選擇扮演制度的追隨者。他們之所以會這麼選擇,其實也不盡然是為了謀得好處,反倒是想要避免惹禍上身。有一些人選擇沉默設法置身事外,而有些人則是堅持反抗到底,然而角色形形色色,其中並無明確的界線和分類。每個人天生為人皆有相同的本質,生長在相同的環境下,為何有人會成為沉默者,有人會成為壓迫人的罪犯?是什麼樣的事件,能夠造就如此懸殊的發展?她不斷地思索。她明白這一切並非源自家庭的影響,否則,出身於官宦之家的孩子,長大後不會成為異議分子;窮苦家庭的小孩,更不會成為黨內高層,但究竟是什麼決定了這一切?她百思不得其解。而人性萬般複雜,人最看不清的就是自己,這一切是她開始觀察人性的原因,她認為最值得討論的是人們評斷一切的「標準」:例如,你能與某人成為好友,關懷他且保護他,可是你卻偏偏受不了某人,至於原因為何,自然是無從解釋,正如極權專政為何至今仍能存在,同樣也是無從解釋。

她一直在思考怎麼對抗極權,而藝術讓人有置身點,藝術也會造就態度。閱讀不一樣的書籍,便會造就不一樣的觀點。對她而言,書籍的時代性最為重要。她讀遍所有討論國家社會主義(納粹)的著作,當中談到語言濫用的現象。然而從閱讀中,她清楚地觀察到國家社會主義如何濫用語言,將語言變成手段,樹立了語言樣板,從中自然也形成了特定的態度。她說,語言只能尋找,運用語言便能創造一切,好壞皆然。

對於語言的使用,她更激昂地說明自己的看法,認為語言本身不是故鄉,故鄉是你講出來的內容,語言只是工具而已。今年2月德國基民黨(CDU)和基社盟(CSU)為響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廣的國際母語日,舉行了「語言(母語)即故鄉」討論會,荷塔.慕勒也受邀出席。席間她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語言並非故鄉,故鄉乃人們所談所指,在於談論的內容。她說,政客最擅長操作語言,一旦政治把持了語言,後果將不堪設想。她忠於自己看法和立場,講出與其他人不同的看法,主辦單位一再說她是諾獎得主,而不談她的看法,讓她覺得很不自在;她強調德國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湯瑪斯和赫塞都是從這個國家流亡出去的,她也是從極權國家不得已回到德國的,主辦單位應該知道語言和故鄉之間的關係。

拼貼詩是嗜好 也是創作

鴻鴻對她的拼貼詩相當好奇,問她是否只是一種遊戲或是有意地把社會性語言拆解為個人的語言?她說拼貼詩是一個創作形式,與自己的背景有關。住在羅馬尼亞時,只有政黨報紙,油墨都留在紙上,到了德國,發現報紙雜誌都印得很漂亮,丟掉太可惜,尤其廣告上的文詞都很有意思,她就把那些剪下來,剛開始是貼在明信片上,再寫自己的一句話,寄給朋友。剪貼變成一種習慣後,就愈剪愈多字,後來買了一個櫃子,按字母排列,專門分放剪下的字。她出版的詩集中,有一本是羅馬尼亞語,那是朋友寄羅馬尼亞的印刷品給她剪,她剪了兩年,才完成詩集。

剪貼房變成大工具房,她不寫長篇時,剪貼是最喜歡的嗜好,是很密集的文字工作。作家朋友們也會從各地寄專有名詞的廣告給她,她將喜歡的排列組合成明信片大小,內容通常要思考很久,不管是顏色、形狀、圖案都要講究,一張明信片的完成大約要一星期,可以不眠不休地做,詩的排列確定了,才貼上明信片。若一行字太多,就把介詞變小,拼字時,很注意詩的韻律,為了配合韻律,找字的過程,常常整首詩就會走到不同方向,有時發明一些組合字,自己很喜歡,但因韻律關係而排不進詩裡,就拿掉,但又一直記得那個字,只好重頭組詩。她說做這些剪貼工作真是欲罷不能,她還指指自己的背脊,表示因為樂在其中而坐太久,把背都坐僵了。她談論剪貼詩,不時發出笑聲,簡直是比寫小說還快樂的事。

鴻鴻給她看他在波蘭拍到的她的拼貼詩譯本,她頗有感慨地表示,一些東歐人,比如波蘭,對美感很敏銳,但在極權下被壓抑了,她詩集的波蘭文和荷蘭文版都翻譯得很好,也受歡迎,甚至有位據稱得癌的年輕人,趕在生命終止前翻譯她的拼貼詩集。她在二十幾年前就開始做拼貼詩,那時出版,沒人注意,現在大家注意到她的拼貼詩了。

我問,她詩集上的圖案也是自己設計的嗎?她說也是自己從雜誌上剪下來貼出配合詩意的圖形。這樣說來,慕勒的才華又涉及美術了,她的拼圖饒富趣味,簡單的線條和顏色就蘊含了意義,我看到那些圖,直覺上和黃春明的撕紙畫聯想在一起。都是作家不可掩抑的藝術才華。

鴻鴻也有他的聯想,他因此介紹台灣詩人夏宇曾將自己的整本詩集剪開,重新拼貼,她用此方式打破自己的創作習慣,《現在詩》的詩人們也做另一個練習,就是拿份報紙或雜誌文章,把不要的字塗掉,剩下的就是一首詩,這應是另一種方式的拼貼。

題材不是作家自己選擇的 是題材主宰作家

離約定的採訪時間逐漸靠近,我趕緊又問她,在《呼吸鞦韆》的文末寫到「自從我返鄉之後,我寶貝上的字樣不再是『我在這裡』,也不是『我到過那裡』,我寶貝上的句子是『我離不開那裡』」,這些敘述是否也相當表示了她在羅馬尼亞的經驗,會是她持續的寫作內容?這個問題一出,她的眼裡馬上出現冷靜近乎哀傷的神色,和剛才眉飛色舞談剪貼詩判若兩人,她以平穩的聲音回答說,有過極端經歷的人幾乎總是如此,像是經歷過戰爭的人,面臨過生命威脅的人,許多勞役營和集中營的人變成作家,即是因為如此;深刻的內心傷害難斷,文學總會走向人生最沉重之處,文學題材不是作家選擇的,而是作家不得不處理該問題,是題材主宰作家;受傷最重之處,反而成了寶藏/寶貝。理論上「寶藏」應是美好和極具價值的,然而文中的寶藏/寶貝,指的則是傷痕與破壞。《呼吸鞦韆》中提供寫作材料的帕斯提歐爾,臨死前不斷夢到勞役營的經驗;很多國家現在仍有勞役營,我不敢想像那裡的狀況。寫作是一種療傷的方式,不寫作的人,一生都將抱著傷痛度過餘生。

為了更明白作家的自我定位和想法,我提問在她得諾獎時,有報導指她是德國文學的邊緣人,她的書寫是一種邊緣文學,她如何看待這種說法。她沉默,聳聳肩,然後說,她的題材由她自己作主,她的題材來自她的人生,德國曾有兩個極權統治經驗,一個是第三帝國,一個是東德極權,她寫的題材是極權專政,所以人們怎麼能說她的作品是邊緣文學呢?說她是文學邊緣人的人,必然對文學缺乏概念。她的回答簡短而肯定,也一致獲得我們在場者的尊敬。

她也關心艾未未事件在台灣受注意的程度,以及中國六四之後,中國對異議分子的限制是更嚴或較鬆。

我接著問,她的文學養成是在羅馬尼亞,當時她閱讀書籍有沒有受到限制?她說她從羅馬尼亞的歌德學院取得書籍,在學院的圖書館她可以自由閱讀,或朋友從國外帶回來。

鴻鴻邀請她可不可能出席台灣的詩歌節,她說自得到諾獎以來,這一年半來,她的行程繁忙,她沒有欲望呈現自己,也無意不斷透過訪談談自己的作品,但很多出版她作品的國外出版商邀請她到該國,但她只有一個人,無法一一答應,無論如何,目前已排不出時間,也許等以後得空。

從訪談的互動中,可看出慕勒是位有原則、能堅持並主張想法的人,但她待人相當熱誠,也想滿足他人的需求,如我們的提問及邀請。在整個訪談過程,她的回答充滿表情,不吝於表現她的喜怒。

在訪談的前半段,除了進來時,手上已夾一支菸外,她又連抽了兩支,加上不斷講話,訪談結束時,她咳了幾聲,我問她要再加點水嗎?因為她的杯子已空了。她說不必,倒是看到我杯中的薑汁檸檬茶還八分滿,提醒我把飲料喝完,這飲料還是她推薦我們喝的,她笑稱可預防德國正流行的腸病毒。這個提醒讓我感受到她的細心和待人的誠懇,即便採訪對她已是一種負擔,她一旦答應便儘量地體貼採訪者。她堅持由她付飲料費,將我們當客人招待。我們有幸在占用了她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感受她的談話內容與她的性情,那是文字閱讀外,更多的慕勒,更多的理解。她不再是書封上的一個名字,而是心上的一個深刻人影。(此篇訪談,現場以中英德語進行,內文以發問順序整理,特別感謝胡昌智先生的現場德語翻譯,及全程在場的唐薇小姐對本文的校閱,由於他們,訪談內容得以精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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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18, 2010

一 個 美 麗 的 早 晨--無 名 氏《 雷 霆 :完 美 的 精 神 》讀 後 / 張耳

一個美麗的早晨
昨夜誰第一次如此排列辭句?
虛幻的景緻冬日里驚雷滾動風暴    
推翻遲疑的枯葉和不確定的枝幹。
解開扣緊的拘束,冰河上晨光斜射
小心探尋怎樣歡慶眼前獨一無二的現實?

夢一樣陡現
大風中狂奔的女人
紅衫長發勁舞如蛇
不明身世掠過車窗玻璃
禮拜日肅穆的反光

聽我說! 我來自動力原初,
我來尋找尋找我的人。
你看我你看見你自己!
不要反駁,你要恭敬!

清水浣洗清水流。
早晨的世界沒有詩有奶
和女人和嗓音擰檬香的肥皂
薄荷牙膏一個半個五彩泡影
如遠方信息急切迅速滑下視野。
女人的夢想變成男人的慾念後,
你止也止不住的心緒
在每一個早晨嶄新地誕生。
就在這裡嗎?
就是這唯一的早晨?

長早飯濃咖啡紅茶
然後讀報寫信
用粉紅的紙淺淡的水紋
然後聽音樂
芬芳一朵完美的玫瑰伴二月南風
吹拂肌膚忘形挑撥彈性的春情
眼神縈繞清淺卻歡欣流暢
自深遠的背景裡一再凸現。

我成功我失敗
智慧卻一無所知
沉默而滔滔不絕
被污辱被崇拜
我是土生土長的異鄉人。

鳥鳴一顫而逝抓不住
竟劃下尖銳又肯定的圖形搖擺
軟椅孤寂的節拍
As if you know what I am thinking
鬼機靈
只為一種想像生活
投入一池純粹的水或者風流的懷抱
遊戲完成一朵世紀末的玫瑰
枝椏尚未泛綠
你已經急急奏完了春曲

我是聖女,我是娼妓,
我站在你全部恐懼的背後
我是你所有自信的源泉
你要服從我! 你要小心!

太陽透明地與我一起從屋外走過,猜不透
屋裡孤獨的集體秘密,烏鴉叫吉。
後院裡茅草女巫手臂滴水
藍風衣沉著臉迎面撲來
別嚇唬我--沒有女人也沒有孩子
街道鋪張起坑坑洼窪的惶恐
吸引你步入濕潤如夜的景深:
修道院改編博物館閃光的金屬門面
晨鐘和大風裡狂奔的女人
肌肉搏動細腰肢緊乳房
千年精靈
你是她?

我是生我是死
我最先我最後
我是每個聲音的名字
每個名字的聲音字和字間的空白
只有我知道我的姓名!

半塊吃剩的麵包
駕潮流自西方向東挺進
以為有利可圖。 如果你能不嚼碎另外一半
避免冰凌表面耀眼的虛光河底
靜態的邏輯--水草游魚咸腥的詩意
那麼,這你與我的早晨
大風中狂奔的女人
也許會展示善意珍藏的精神:
呼吸起伏溫涼可觸
哼著你為我作的短歌
以及精神以後無盡的變奏。

Sunday, October 17, 2010

漁人與作家 / 張耳

這條路我總走錯∶出地鐵往西
就誤入東方的中國城,黑咖啡
酸辣湯,餐桌花瓶裡也埋著鎮魚的冰。
混淆的湯水,鮮花與魚腥。

只有我一個茶客,明亮的地板,手繪彩漆
方桌。 書沒人翻動,每人都可以是一部。
今天釣上來的魚,昨天早已製過標本
裝了鏡框,釘上牆。

河依然從窗外流過,桅杆豎立在巨型傢俱店
後面,與我相隔源源不斷的街。 龍骨懸空
空為某種頭上的情致。 沒見過漁人,或者作家
也許他們病了,也許他們已經出城。

詩流於這混雜的日常,清潔如舊的
佈置。 走進來的都是過路人,不著急地
吐納—安然已經美麗,即便沒有漆花
香花。 詩是城。

只是這條路總錯,不斷猶疑的坐標
象沙漠季河,漁人每十年走出來一次
用魚乾換佐料,糧米和書,這碟急需的青菜
證明,他們回來了,拎一小串詩。



還是先確定自我的身份,生產者—消費者
兼顧? 出海時你看見什麼? 看不見魚
上鉤的是魚死的過程。 非常難過,卻出神
張著嘴,因為你不可能控制兩極化冰。

船板咯吱咯吱在腳下掙扎,時刻準備
離你而去。 除了站著,小心垂下
這偶然一線,你只能高舉雙手,希望
更像祈禱,願你為我殷勤的姿態徇情。

這難道不如一次婚約—
茫茫复盲盲,丟個眼波給過路的魚
你和他一口把月亮咬住,咬緊不放
海浪翻身,連太陽一起抓落。

退潮時,你們對坐桌旁,不經意地剖開
彼此,把每根神經從頭嚼到尾,還有心肝
和不再看見的眼珠。 聽得見腸胃
嘰咕,直到彼此全部吃掉,首尾嵌合。

每次下網,都找不到水,因為月曆的關係。
每一條魚,佈滿刺,非出血才香。 魚湯
溶入所有想像,月光,血光,嚐一口
嚐一口,你就數得出月亮下所有的浪。


在我們的推斷裡,生活曾經淳樸—
漁人與作家,這個海濱城市真正需要的
職業。 可眼下打魚不如賣魚,不如端上桌面的
小小賣弄。 一眼便認出這個季節流行。

他曾經讓人們在水邊滿足,從而跟他進入
天堂。 現在,地上的我一邊沒水一邊沒頂—
閃光發亮、無窮盡計算、聲嘶力竭之後,把心
拋向何方? 真地釣上什麼就是什麼? 魚、我。

坐在酒吧前的俏女人過來問我是不是演電影的
女俠,在北京磚牆大院鐵灰屋頂上飛奔? 是啊,
夢的佈景路過這河岸飛雪的小飯館
是誰? 曾經是誰? 他、魚。 盤子裡。

不管是誰,捕捉住,才是你的。 寫下
才活過。 只是玻璃的海裡,盛不下你,頌揚他
不如描述這把刀,先問問彼此的身份? 炒作之後
依舊蒙著哪處的風沙? 色味真地永不減褪?

那些辨不清的航線水情,轉眼間使你和他
仇敵,兄弟,母女,懸在高處牆上眼神離散。
桌子上,最後的雪下個不停,串串黑腳丫
向東,向西,將通向那裡的路一再掩埋。

Saturday, October 16, 2010

山西情歌 / 張耳

你回來了
我不再出門
遍體撫摸
皮膚的記憶盛過心的嘆息
黑鳥還會在我的黑頭髮中作窩嗎,親親?
兩種撫摸不是一種撫摸

你來了
我重新描畫眉毛
鏡子落滿塵土
伸手去擦
連影像也擦去
我還能找回那對黑眉毛嗎,親親?
兩種表情不是一種表情

你來了
樹葉竟全落了
於是在室內種花
沒有陽光,草也能長
真是奇蹟,親親
兩種綠不是一種綠

你來了
我開始編故事
並唱給枕頭一隻只催眠曲
枕頭也會閉上眼睛
甜睡不醒,並且做夢
我也能同樣安睡嗎,親親?
兩種夢不是一種夢

你回來了
我在門口掛出
"油漆未乾"
可這兩種漆不是一種漆,親親!

Friday, October 15, 2010

第五種取向 / 張耳

也許折一隻紙鳥是最後一招了
翻上翻下總不如意
"東方屬木",她宣布
太陽神莊嚴的嫩臉
塗上一層綠色就變成了你
剪下的那片枯黃的葉子
飛翔雲際
放逐多年自牧成羊
牧童的歌流傳至今
披上狼皮
不過為了發出狼腔
顫顫巍巍依然帶著羊的口音
不屬於狼
另外一種
眼睛閃著格言詭譎
不必急於辯論太陽的性別
變性手術是這個世紀偉大的發明

昨天被你踢疼的石子
今天長成一條哈哈大笑的嘴
還要再玩一遍嗎?
變完魔術,說完相聲,洗了臉,浣了手
出兵,收兵,和平演變之後
還要再玩一遍嗎?
憤怒都多餘
索取說明書
智力遊戲
人死了,氣不能短
細則一定要讀懂
"東方屬木",她重複著,不屈不撓
流淚也白流
不是所有的枯萎都能再次抽芽
變性手術亦無力回天
就結束了嗎?
結塊的油脂浮動在盛宴後的盤碟上
消瘦的肋骨成排地乞討
一些偉大的字眼漂蕩得驚心動魄
婉如鳥語
紙籠裡的生活也是一種生活
更適於作夢
印在鎳幣上的依然是漢字
重新擲一次吧
追尋千載難逢的機率
"太陽正照在你頭上",她高叫
不錯
添一根重如泰山的羽毛
再作一次有關翱翔的更為華麗的演說

東方屬木,南方屬火,西方屬金,北方屬……

Thursday, October 14, 2010

本地現實:必要的虛構 / 馬永波

1

火焰熄滅了,是清理灰燼的時候了
混亂,如果從更大的一個範圍看
便有了秩序。 沙丘統一於沙灘
風的走向,海洋也是沙丘,液體的,
時間的。 燕子密集地飛行,又散開
憑藉氣流迴旋,升高,突然進入了
來自海上的強風,像帶鐵鏽的雨點
展開傾斜的扇面。 那些線條,直立的細線
橫斜、彎曲的粗線,帶有銳度
被散步的色塊同化成一片響亮的和聲

突然降臨的新事物,在晚些時候
遭到厄惡運,但從未來的方向看去
謙虛地縮成了一個點,可以被建築師忽略
而建築則成了沙子和磚的虛構
被倒持望遠鏡的設計師,抽象成
浮在城市上空的省政府。 雜誌將季節提前
包括節日、天氣、汗水。 早上預報的小雨
遲遲未下,將傍晚的到來一併推遲
誰在推遲自己的一生? 將火焰從肩膀
抖落,從灰燼取得入骨的寒冷

燃燒就是熄滅。 在此處熄滅的在彼處
燃燒,在未來顯露出影響,但並不超出
地平線和一個逐漸縮小的窗口:一連串
在電腦屏幕上推向右上角的嵌套視窗
可以方便地放大一個,拖著它到處漫遊
直到現實的慣性為零。 像一個老鼠
尾巴上帶著夾子。 但在街上沒有人喊口號
沒有紅袖標。 只有微軟公司的巨幅廣告
在天空上不斷地推近、拉遠。 像一個方形籃筐
捕捉地球。 有深度的事物顯現在平面上

2

那些尚未存在的事物左右你,要求你具有
塵世的特徵。 一個孩子在遠處瞄准你
紙板靶子在一股水柱的壓力下
慢鏡頭攔腰折下。 潮濕連接起草地和樹林
以及更遠的公路,寂靜和一個家庭的童年:
一首尚未成型的詩改變你的生理反應
到底是誰在支配誰? 它的未來
是你的身份。 你永遠不會有身份
不會將你散佈在人群中的形象收集起來
一個套一個的辦公室將你縮小為零

無論在生活還是在詩中,有些事物
永遠不會繼續,繼續的是天氣
和有關天氣的開場白,車間繼續沒活
通勤車繼續正點。 完美的一天繼續這樣開始
“天氣真冷。”“是啊真冷。”
“昨天晚上那雨下的呀,嘩嘩的。”
“是麼,我睡著了沒聽見。”“雨點有這麼大。”
另一個人插進來,“今天晚上還有雨。”
“今天白天呢?”“也有,小到中雨。”
然後看窗外重複的風景,或者假寐

晚上談到股票,江水暴漲,一些事物的
下沉和另一些的上浮。 前一天的話題
沒有得到繼續,而是重新開始了
“買'生活”了嗎? “他們交換早上的報紙
在證券版(最近擴到兩版)有他們關心的變化
我按字面上的理解,“生活是買的嗎?”
當晨報、時報、日報、周刊、晚報拍打
我的腦門趕走殘夢,我知道內容與形式統一的
數字,已經覆蓋了我們的意識。 沿途的
事物,滾雪球一樣裹住膨脹的大腦飛奔

3

本地新聞,播音員用普通話播出
那些錯過的就去讀報紙,沒有報紙的
就去聽人復述,反而更加簡煉
一具屍體輪流到眾人的口中咀嚼,它的氣味
深入軀體的各個省份。 一個讀者在高潮處
摘下眼鏡,提高了嗓音。 他們嘆服罪犯的
智慧,計算他貪污的公款可以買多少輛奔馳
多少淨使凇想到廠長一年的“額外”收入
他們立刻成了狗娘養的。 事實的普遍性來自
標準的普通話。 肇事者從車禍中偷走了輪胎

公共車上人們齊刷刷起立,行注目禮
路上的人則像一個黑色的花圈,套在殘骸上
提前舉行葬禮。 方向和距離立即成了問題
我坐在踮起的鞋跟間,我想的是
如何描述一場車禍,如何讓短暫的
進入永恆的。 在其中控制死亡的加速度
用語調,分行,標點。 怎樣使不在場的
成為在場,讓時間倒回去。 但裡面顯然
沒有靈魂的位置。 因為無法想像靈魂
在猛烈震動中,是依物質的慣性向前

還是依照上帝的引力向上,像潛泳的人
雙手高舉浮向大氣層表面。 靈魂是什麼?
靈魂和體重是什麼比例? 如果一個人
在物質的包圍中手足無措,並且欣賞
這種手足無措,那是不是靈魂在作怪
靈魂是使麵團發酵膨大的東西嗎?
本地新聞,電波在空中穿梭,唾沫和鉛字
染黑的粗大手指,塞入耳孔,挖掘
大西洋像半片報紙旋轉著吸入抽水馬桶
讀隔天報紙的人,感到自己面目陳舊

4

上帝坐在電腦前旋轉,熟練地將事物
轉換成符號。 每一實體都由對應法則
投影在另一空間。 黑暗的機器內部
一顆疲憊的螺絲鬆動,一粒沙子顫抖
磨損著心臟。 生活不允許的
便在電子遊戲中實現,這一點
電腦與詩歌作用相同。 我愛這一行啊我愛啊
時代沒有為我們準備一個特洛依
但給了我們更好的:奔騰,英特爾
它是“英特那雄那爾”的縮寫嗎?

國際互聯網絡,將病毒的革命激情
以光速傳播。 雲彩堵塞了每一個巷口
科學中蘊藏著人類無法預測和把握的因素
人最終將被自己的創造物所左右。 “看來
你對你的專業並不怎麼在行。 ”在藝術中
含混產生無法預期的意義,是必要的
這與科學不同。 “我知道,我分析報表、曲線
雲南的地震和領袖的逝世,股票需要理性
這與藝術不同。 ”知識並不能使人幸福
股票大廳將理性的人旋轉成直覺的人

“這太消極了。你的特長應該能帶來點什麼
稿費高嗎? 是一下子把一生的錢都掙完
還是慢慢地掙? 跟他們混混! 找點兒門路。 ”
跟誰混? 除了錢,人們已沒有共同的話題
傾聽者狡猾的眼神,像一條時時要溜走的魚
兩個平面上的物體產生磨擦,一個平面
則產生碰撞。 譬如兩個人戀愛,先碰思想
後碰身體。 冰塊磨擦後留下談話的融水
一場無聊的談話是暴露了雙方的愚蠢
使一個抽象的人還原成具體的人

5

崇高的虛構原則統攝一切。 更多的時候
你感覺不到現實,只在某些時刻它才顯露
像露出木板的銹釘子那樣固執,比如
分房子、漲工資、評職稱、孩子入學
金錢和權力虛構了現實,你只好去虛構詩
你可以這樣下去,至少落得為藝術獻身
可孩子是無辜的。 在個人自由與責任之間
一個洩氣的皮球被踢來踢去,越來越癟
把一切寫到詩裡也仍是個紙老虎
經不住風吹雨打,更經不起火燒

錢,錢,錢! 錢每天都在漲價
一首詩可以買二十元,現在只能買十塊
畢肖普說詩是老式加拿大元的一幅素描
白色,灰綠,或鐵灰。 我覺得它更像漫畫:
隱喻和象徵修正口語,抽象歪曲具象
捲心菜和蕃茄的價格天天在變,像天氣
小販和顧客寸土必爭打拉鋸戰
一方疲軟另一方就堅挺。 但最堅挺的
還是美元。 老人重疊的側面像被反复張貼
去市場做應用題的小學生面目模糊

現實是天文數字,你是小數點
如何與之對抗? 你甚至找不到它的巢穴
現實的局部就能把你壓垮,比女人的局部
還可怕。 持放大鏡的現實主義把局部反映
成整體,持望遠鏡的浪漫主義則蔑視現實
一個觀察者如何能看清他置身其間的東西?
對現實的態度將廣場上的人群分開
塑料袋裹著鮮花的屍體飛上雲層
以出口鳥糞為生的島國臉孔蔓延到頭頂
主張虛構的人本身就是個幻影,只是佯裝不知

6

因此請允許我虛構一個真實的故事
我把它放在二十世紀一家虧損的工廠
十三樓一間臨江的辦公室,一個中年人
沉悶的愛情。 不是在公園,也不是
在慾望的舞池裡旋轉、放屁,在鱈魚身上
踐踏大海,或者天堂在一個詞中越升越高
這需要耗費我半小時的集體時間和個人激情
包括中間喝水上廁所造成的停頓
他在遲疑的跳棋上看似無意地碰她的手
身體裡的寒冷促使他握住它,“你冷嗎?”

她的手像一條溫暖的小蛇反纏過來
(她剛分配來的時候坐在他的身後
不停地可憐他,還有他不合時宜的詩)
她窄小的臀部讓他感到命運的吝嗇
他開始昇華,為他的怯懦尋找藉口
“不要以為生活可以無休止地進入,
到我這個年紀,才懂得愛情不是遊戲,
而是人性的尺度。 ”他引用別人的句子
玩味幼稚的感覺。 “我們不該這樣。”
她起伏的化學臉拍打他的道德感

“我們寫信吧,那是唯一值得珍藏的東西。”
兩年過去她還是那麼瘦,除了某些局部
在增厚。 他更加愛她,把它當作青春
的尾聲而不是插曲,用身體培養一個
無奈的老人。 他們沒有告別也沒有信
他更像一個導師,陪她走過青春的煉獄
把她交還給幸福的婚姻。 世界奪走了
他最後一根稻草。 只留下無聊的記憶和
內臟形狀的痛苦。 現在他寫下這些
彷彿寫下別人的故事,彷彿他自己並不存在